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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骚

屈原 〔先秦〕

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
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
皇览揆余初度兮,肇锡余以嘉名:
名余曰正则兮,字余曰灵均。
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。
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。
汩余若将不及兮,恐年岁之不吾与。
朝搴阰之木兰兮,夕揽洲之宿莽。
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
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
不抚壮而弃秽兮,何不改此度?
乘骐骥以驰骋兮,来吾道夫先路!
昔三后之纯粹兮,固众芳之所在。
杂申椒与菌桂兮,岂惟纫夫蕙茝!
彼尧舜之耿介兮,既遵道而得路。
何桀纣之猖披兮,夫唯捷径以窘步。
惟夫党人之偷乐兮,路幽昧以险隘。
岂余身之惮殃兮,恐皇舆之败绩!
忽奔走以先后兮,及前王之踵武。
荃不查余之中情兮,反信谗而齌怒。
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,忍而不能舍也。
指九天以为正兮,夫唯灵修之故也。
曰黄昏以为期兮,羌中道而改路!
初既与余成言兮,后悔遁而有他。
余既不难夫离别兮,伤灵修之数化。
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。
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衡与芳芷。
冀枝叶之峻茂兮,愿俟时乎吾将刈。
虽萎绝其亦何伤兮,哀众芳之芜秽。
众皆竞进以贪婪兮,凭不厌乎求索。
羌内恕己以量人兮,各兴心而嫉妒。
忽驰骛以追逐兮,非余心之所急。
老冉冉其将至兮,恐修名之不立。
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。
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,长顑颔亦何伤。
掔木根以结茝兮,贯薜荔之落蕊。
矫菌桂以纫蕙兮,索胡绳之纚纚。
謇吾法夫前修兮,非世俗之所服。
虽不周于今之人兮,愿依彭咸之遗则。
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
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,謇朝谇而夕替。
既替余以蕙纕兮,又申之以揽茝。
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怨灵修之浩荡兮,终不察夫民心。
众女嫉余之蛾眉兮,谣诼谓余以善淫。
固时俗之工巧兮,偭规矩而改错。
背绳墨以追曲兮,竞周容以为度。
忳郁邑余侘傺兮,吾独穷困乎此时也。
宁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为此态也。
鸷鸟之不群兮,自前世而固然。
何方圜之能周兮,夫孰异道而相安?
屈心而抑志兮,忍尤而攘诟。
伏清白以死直兮,固前圣之所厚。
悔相道之不察兮,延伫乎吾将反。
回朕车以复路兮,及行迷之未远。
步余马于兰皋兮,驰椒丘且焉止息。
进不入以离尤兮,退将复修吾初服。
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。
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其信芳。
高余冠之岌岌兮,长余佩之陆离。
芳与泽其杂糅兮,唯昭质其犹未亏。
忽反顾以游目兮,将往观乎四荒。
佩缤纷其繁饰兮,芳菲菲其弥章。
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。
虽体解吾犹未变兮,岂余心之可惩。
女嬃之婵媛兮,申申其詈予,曰:
鲧婞直以亡身兮,终然夭乎羽之野。
汝何博謇而好修兮,纷独有此姱节?
薋菉葹以盈室兮,判独离而不服。
众不可户说兮,孰云察余之中情?
世并举而好朋兮,夫何茕独而不予听?
依前圣以节中兮,喟凭心而历兹。
济沅湘以南征兮,就重华而敶词:
启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兮,夏康娱以自纵。
不顾难以图后兮,五子用失乎家衖。
羿淫游以佚畋兮,又好射夫封狐。
固乱流其鲜终兮,浞又贪夫厥家。
浇身被服强圉兮,纵欲而不忍。
日康娱而自忘兮,厥首用夫颠陨。
夏桀之常违兮,乃遂焉而逢殃。
后辛之菹醢兮,殷宗用而不长。
汤禹俨而祗敬兮,周论道而莫差。
举贤而授能兮,循绳墨而不颇。
皇天无私阿兮,览民德焉错辅。
夫维圣哲以茂行兮,苟得用此下土。
瞻前而顾后兮,相观民之计极。
夫孰非义而可用兮?孰非善而可服?
阽余身而危死兮,览余初其犹未悔。
不量凿而正枘兮,固前修以菹醢。
曾歔欷余郁邑兮,哀朕时之不当。
揽茹蕙以掩涕兮,沾余襟之浪浪。
跪敷衽以陈辞兮,耿吾既得此中正。
驷玉虬以椉鹥兮,溘埃风余上征。
朝发轫于苍梧兮,夕余至乎县圃。
欲少留此灵琐兮,日忽忽其将暮。
吾令羲和弭节兮,望崦嵫而勿迫。
路曼曼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饮余马于咸池兮,总余辔乎扶桑。
折若木以拂日兮,聊逍遥以相羊。
前望舒使先驱兮,后飞廉使奔属。
鸾皇为余先戒兮,雷师告余以未具。
吾令凤鸟飞腾兮,继之以日夜。
飘风屯其相离兮,帅云霓而来御。
纷总总其离合兮,斑陆离其上下。
吾令帝阍开关兮,倚阊阖而望予。
时暧暧其将罢兮,结幽兰而延伫。
世溷浊而不分兮,好蔽美而嫉妒。
朝吾将济于白水兮,登阆风而绁马。
忽反顾以流涕兮,哀高丘之无女。
溘吾游此春宫兮,折琼枝以继佩。
及荣华之未落兮,相下女之可诒。
吾令丰隆乘云兮,求宓妃之所在。
解佩纕以结言兮,吾令謇修以为理。
纷总总其离合兮,忽纬繣其难迁。
夕归次于穷石兮,朝濯发乎洧盘。
保厥美以骄傲兮,日康娱以淫游。
虽信美而无礼兮,来违弃而改求。
览相观于四极兮,周流乎天余乃下。
望瑶台之偃蹇兮,见有娀之佚女。
吾令鸩为媒兮,鸩告余以不好。
雄鸠之鸣逝兮,余犹恶其佻巧。
心犹豫而狐疑兮,欲自适而不可。
凤皇既受诒兮,恐高辛之先我。
欲远集而无所止兮,聊浮游以逍遥。
及少康之未家兮,留有虞之二姚。
理弱而媒拙兮,恐导言之不固。
世溷浊而嫉贤兮,好蔽美而称恶。
闺中既以邃远兮,哲王又不寤。
怀朕情而不发兮,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?
索琼茅以筳篿兮,命灵氛为余占之。
曰:两美其必合兮,孰信修而慕之?
思九州之博大兮,岂惟是其有女?
曰:勉远逝而无狐疑兮,孰求美而释女?
何所独无芳草兮,尔何怀乎故宇?
世幽昧以昡曜兮,孰云察余之善恶?
民好恶其不同兮,惟此党人其独异!
户服艾以盈要兮,谓幽兰其不可佩。
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,岂珵美之能当?
苏粪壤以充祎兮,谓申椒其不芳。
欲从灵氛之吉占兮,心犹豫而狐疑。
巫咸将夕降兮,怀椒糈而要之。
百神翳其备降兮,九疑缤其并迎。
皇剡剡其扬灵兮,告余以吉故。
曰:勉升降以上下兮,求矩矱之所同。
汤禹俨而求合兮,挚咎繇而能调。
苟中情其好修兮,又何必用夫行媒?
说操筑于傅岩兮,武丁用而不疑。
吕望之鼓刀兮,遭周文而得举。
宁戚之讴歌兮,齐桓闻以该辅。
及年岁之未晏兮,时亦犹其未央。
恐鹈鴂之先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。
何琼佩之偃蹇兮,众薆然而蔽之。
惟此党人之不谅兮,恐嫉妒而折之。
时缤纷其变易兮,又何可以淹留?
兰芷变而不芳兮,荃蕙化而为茅。
何昔日之芳草兮,今直为此萧艾也?
岂其有他故兮,莫好修之害也!
余以兰为可恃兮,羌无实而容长。
委厥美以从俗兮,苟得列乎众芳。
椒专佞以慢慆兮,樧又欲充夫佩帏。
既干进而务入兮,又何芳之能祗?
固时俗之流从兮,又孰能无变化?
览椒兰其若兹兮,又况揭车与江离?
惟兹佩之可贵兮,委厥美而历兹。
芳菲菲而难亏兮,芬至今犹未沬。
和调度以自娱兮,聊浮游而求女。
及余饰之方壮兮,周流观乎上下。
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,历吉日乎吾将行。
折琼枝以为羞兮,精琼爢以为粻。
为余驾飞龙兮,杂瑶象以为车。
何离心之可同兮?吾将远逝以自疏。
邅吾道夫昆仑兮,路修远以周流。
扬云霓之晻蔼兮,鸣玉鸾之啾啾。
朝发轫于天津兮,夕余至乎西极。
凤皇翼其承旗兮,高翱翔之翼翼。
忽吾行此流沙兮,遵赤水而容与。
麾蛟龙使梁津兮,诏西皇使涉予。
路修远以多艰兮,腾众车使径待。
路不周以左转兮,指西海以为期。
屯余车其千乘兮,齐玉轪而并驰。
驾八龙之婉婉兮,载云旗之委蛇。
抑志而弭节兮,神高驰之邈邈。
奏《九歌》而舞《韶》兮,聊假日以媮乐。
陟升皇之赫戏兮,忽临睨夫旧乡。
仆夫悲余马怀兮,蜷局顾而不行。
乱曰:已矣哉!
国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怀乎故都!
既莫足与为美政兮,吾将从彭咸之所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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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歌·国殇

屈原 〔先秦〕

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
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。
凌余阵兮躐余行,左骖殪兮右刃伤。
霾两轮兮絷四马,援玉枹兮击鸣鼓。
天时怼兮威灵怒,严杀尽兮弃原野。
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
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
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
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 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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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歌·湘夫人

屈原 〔先秦〕

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
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
登白薠兮骋望,与佳期兮夕张。
鸟何萃兮蘋中,罾何为兮木上。
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
荒忽兮远望,观流水兮潺湲。
麋何食兮庭中?蛟何为兮水裔?
朝驰余马兮江皋,夕济兮西澨。
闻佳人兮召予,将腾驾兮偕逝。
筑室兮水中,葺之兮荷盖。
荪壁兮紫坛,播芳椒兮成堂。
桂栋兮兰橑,辛夷楣兮药房。
罔薜荔兮为帷,擗蕙櫋兮既张。
白玉兮为镇,疏石兰兮为芳。
芷葺兮荷屋,缭之兮杜衡。
合百草兮实庭,建芳馨兮庑门。
九嶷缤兮并迎,灵之来兮如云。
捐余袂兮江中,遗余褋兮澧浦。
搴汀洲兮杜若,将以遗兮远者。
时不可兮骤得,聊逍遥兮容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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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歌·山鬼

屈原 〔先秦〕

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
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
乘赤豹兮从文狸,辛夷车兮结桂旗。
被石兰兮带杜衡,折芳馨兮遗所思。
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难兮独后来。
表独立兮山之上,云容容兮而在下。
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。
留灵修兮憺忘归,岁既晏兮孰华予。
采三秀兮于山间,石磊磊兮葛蔓蔓。
怨公子兮怅忘归,君思我兮不得闲。
山中人兮芳杜若,饮石泉兮荫松柏,
君思我兮然疑作;
雷填填兮雨冥冥,猨啾啾兮狖夜鸣。
风飒飒兮木萧萧,思公子兮徒离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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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骚(节选)

屈原 〔先秦〕

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
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
皇览揆余初度兮,肇锡余以嘉名:
名余曰正则兮,字余曰灵均。
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。
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。
汩余若将不及兮,恐年岁之不吾与。
朝搴阰之木兰兮,夕揽洲之宿莽。
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
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
不抚壮而弃秽兮,何不改此度?
乘骐骥以驰骋兮,来吾道夫先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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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骚(节选)

屈原 〔先秦〕

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
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,謇朝谇而夕替。
既替余以蕙纕兮,又申之以揽茝。
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怨灵修之浩荡兮,终不察夫民心。
众女嫉余之蛾眉兮,谣诼谓余以善淫。
固时俗之工巧兮,偭规矩而改错。
背绳墨以追曲兮,竞周容以为度。
忳郁邑余侘傺兮,吾独穷困乎此时也。
宁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为此态也。
鸷鸟之不群兮,自前世而固然。
何方圜之能周兮,夫孰异道而相安?
屈心而抑志兮,忍尤而攘诟。
伏清白以死直兮,固前圣之所厚。
悔相道之不察兮,延伫乎吾将反。
回朕车以复路兮,及行迷之未远。
步余马于兰皋兮,驰椒丘且焉止息。
进不入以离尤兮,退将复修吾初服。
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。
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其信芳。
高余冠之岌岌兮,长余佩之陆离。
芳与泽其杂糅兮,唯昭质其犹未亏。
忽反顾以游目兮,将往观乎四荒。
佩缤纷其繁饰兮,芳菲菲其弥章。
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。
虽体解吾犹未变兮,岂余心之可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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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歌

屈原 〔先秦〕

吉日兮辰良,穆将愉兮上皇;
东皇太一
抚长剑兮玉珥,璆锵鸣兮琳琅;
瑶席兮玉瑱,盍将把兮琼芳;
蕙肴蒸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;
扬枹兮拊鼓,疏缓节兮安歌;
陈竽瑟兮浩倡;
灵偃蹇兮姣服,芳菲菲兮满堂;
五音纷兮繁会,君欣欣兮乐康。
浴兰汤兮沐芳,华采衣兮若英;
云中君
灵连蜷兮既留,烂昭昭兮未央;
謇将憺兮寿宫,与日月兮齐光;
龙驾兮帝服,聊翱游兮周章;
灵皇皇兮既降,猋远举兮云中;
览冀洲兮有余,横四海兮焉穷;
思夫君兮太息,极劳心兮忡忡;
君不行兮夷犹,蹇谁留兮中洲;
湘君
美要眇兮宜修,沛吾乘兮桂舟;
令沅湘兮无波,使江水兮安流;
望夫君兮未来,吹参差兮谁思;
驾飞龙兮北征,邅吾道兮洞庭;
薜荔柏兮蕙绸,荪桡兮兰旌;
望涔阳兮极浦,横大江兮扬灵;
扬灵兮未极,女婵媛兮为余太息;
横流涕兮潺湲,隐思君兮陫侧;
桂棹兮兰枻,斵冰兮积雪;
采薜荔兮水中,搴芙蓉兮木末;
心不同兮媒劳,恩不甚兮轻绝;
石濑兮浅浅,飞龙兮翩翩;
交不忠兮怨长,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;
朝骋骛兮江皋,夕弭节兮北渚;
鸟次兮屋上,水周兮堂下;
捐余玦兮江中,遗余佩兮醴浦;
采芳洲兮杜若,将以遗兮下女;
时不可兮再得,聊逍遥兮容与。
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;
湘夫人
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;
登白薠兮骋望,与佳期兮夕张;
鸟何萃兮苹中,罾何为兮木上?
沅有茝兮醴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;
荒忽兮远望,观流水兮潺湲;
麋何食兮庭中,蛟何为兮水裔;
朝驰余马兮江皋,夕济兮西澨;
闻佳人兮召余,将腾驾兮偕逝;
筑室兮水中,葺之兮荷盖;
荪壁兮紫坛,播芳椒兮成堂;
桂栋兮兰橑,辛夷楣兮药房;
罔薜荔兮为帷,擗蕙櫋兮既张;
白玉兮为镇,疏石兰兮为芳;
芷葺兮荷屋,缭之兮杜衡;
合百草兮实庭,建芳馨兮庑门;
九嶷缤兮并迎,灵之来兮如云;
捐余袂兮江中,遗余褋兮醴浦;
搴汀洲兮杜若,将以遗兮远者;
时不可兮骤得,聊逍遥兮容与!
广开兮天门,纷吾乘兮玄云;
大司命
令飘风兮先驱,使涷雨兮洒尘;
君回翔兮以下,逾空桑兮从女;
纷总总兮九州,何寿夭兮在予;
高飞兮安翔,乘清气兮御阴阳;
吾与君兮齐速,导帝之兮九坑;
灵衣兮被被,玉佩兮陆离;
一阴兮一阳,众莫知兮余所为;
折疏麻兮瑶华,将以遗兮离居;
老冉冉兮既极,不寖近兮愈疏;
乘龙兮辚辚,高驰兮冲天;
结桂枝兮延伫,羌愈思兮愁人;
愁人兮奈何,愿若今兮无亏;
固人命兮有当,孰离合兮可为?
秋兰兮麋芜,罗生兮堂下;
少司命
绿叶兮素华,芳菲菲兮袭予;
夫人自有兮美子,荪何以兮愁苦;
秋兰兮青青,绿叶兮紫茎;
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兮目成;
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;
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;
荷衣兮蕙带,儵而来兮忽而逝;
夕宿兮帝郊,君谁须兮云之际;
与女沐兮咸池,曦女发兮阳之阿;
望美人兮未来,临风怳兮浩歌;
孔盖兮翠旌,登九天兮抚彗星;
竦长剑兮拥幼艾,荪独宜兮为民正。
暾将出兮东方,照吾槛兮扶桑;
东君
抚余马兮安驱,夜皎皎兮既明;
驾龙輈兮乘雷,载云旗兮委蛇;
长太息兮将上,心低徊兮顾怀;
羌声色兮娱人,观者儋兮忘归;
縆瑟兮交鼓,萧钟兮瑶簴;
鸣篪兮吹竽,思灵保兮贤姱;
翾飞兮翠曾,展诗兮会舞;
应律兮合节,灵之来兮敝日;
青云衣兮白霓裳,举长矢兮射天狼;
操余弧兮反沦降,援北斗兮酌桂浆;
撰余辔兮高驰翔,杳冥冥兮以东行。
与女游兮九河,冲风起兮水扬波;
河伯
乘水车兮荷盖,驾两龙兮骖螭;
登昆仑兮四望,心飞扬兮浩荡;
日将暮兮怅忘归,惟极浦兮寤怀;
鱼鳞屋兮龙堂,紫贝阙兮珠宫;
灵何惟兮水中;
乘白鼋兮逐文鱼,与女游兮河之渚;
流澌纷兮将来下;
子交手兮东行,送美人兮南浦;
波滔滔兮来迎,鱼鳞鳞兮媵予。
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;
山鬼
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;
乘赤豹兮从文狸,辛夷车兮结桂旗;
被石兰兮带杜衡,折芳馨兮遗所思;
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难兮独后来;
表独立兮山之上,云容容兮而在下;
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;
留灵修兮憺忘归,岁既晏兮孰华予;
采三秀兮于山间,石磊磊兮葛蔓蔓;
怨公子兮怅忘归,君思我兮不得闲;
山中人兮芳杜若,饮石泉兮荫松柏;
君思我兮然疑作;
雷填填兮雨冥冥,猿啾啾兮狖夜鸣;
风飒飒兮木萧萧,思公子兮徒离忧。
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;
国殇
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;
凌余阵兮躐余行,左骖殪兮右刃伤;
霾两轮兮絷四马,援玉枹兮击鸣鼓;
天时怼兮威灵怒,严杀尽兮弃原野;
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;
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;
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;
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。
成礼兮会鼓,传芭兮代舞;
礼魂
姱女倡兮容与;
春兰兮秋菊,长无绝兮终古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渔父

屈原 〔先秦〕

屈原既放,游于江潭,行吟泽畔,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与?何故至于斯?”屈原曰: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
渔父曰:“圣人不凝滞于物,而能与世推移。世人皆浊,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?何故深思高举,自令放为?”
屈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;安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?宁赴湘流,葬于江鱼之腹中。安能以皓皓之白,而蒙世俗之尘埃乎?”
渔父莞尔而笑,鼓枻而去,乃歌曰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遂去,不复与言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天问

屈原 〔先秦〕

曰: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
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
冥昭瞢暗,谁能极之?
冯翼惟象,何以识之?
明明暗暗,惟时何为?
阴阳三合,何本何化?
圜则九重,孰营度之?
惟兹何功,孰初作之?
斡维焉系,天极焉加?
八柱何当,东南何亏?
九天之际,安放安属?
隅隈多有,谁知其数?
天何所沓?十二焉分?
日月安属?列星安陈?
出自汤谷,次于蒙汜。
自明及晦,所行几里?
夜光何德,死则又育?
厥利维何,而顾菟在腹?
女岐无合,夫焉取九子?
伯强何处?惠气安在?
何阖而晦?何开而明?
角宿未旦,曜灵安藏?
不任汩鸿,师何以尚之?
佥曰“何忧,何不课而行之?”
鸱龟曳衔,鲧何听焉?
顺欲成功,帝何刑焉?
永遏在羽山,夫何三年不施?
伯禹愎鲧,夫何以变化?
纂就前绪,遂成考功。
何续初继业,而厥谋不同?
洪泉极深,何以窴之?
地方九则,何以坟之?
应龙何画?河海何历?
鲧何所营?禹何所成?
康回冯怒,墬何故以东南倾?
九州安错?川谷何洿?
东流不溢,孰知其故?
东西南北,其修孰多?
南北顺椭,其衍几何?
昆仑悬圃,其尻安在?
增城九重,其高几里?
四方之门,其谁从焉?
西北辟启,何气通焉?
日安不到?烛龙何照?
羲和之未扬,若华何光?
何所冬暖?何所夏寒?
焉有石林?何兽能言?
焉有虬龙,负熊以游?
雄虺九首,倏忽焉在?
何所不死?长人何守?
靡蓱九衢,枲华安居?
灵蛇吞象,厥大何如?
黑水玄趾,三危安在?
延年不死,寿何所止?
鲮鱼何所?鬿堆焉处?
羿焉彃日?乌焉解羽?
禹之力献功,降省下土四方。
焉得彼嵞山女,而通之於台桑?
闵妃匹合,厥身是继。
胡维嗜不同味,而快鼌饱?
启代益作后,卒然离蠥。
何启惟忧,而能拘是达?
皆归射鞫,而无害厥躬。
何后益作革,而禹播降?
启棘宾商,《九辨》《九歌》。
何勤子屠母,而死分竟地?
帝降夷羿,革孽夏民。
胡射夫河伯,而妻彼雒嫔?
冯珧利决,封豨是射。
何献蒸肉之膏,而后帝不若?
浞娶纯狐,眩妻爰谋。
何羿之射革,而交吞揆之?
阻穷西征,岩何越焉?
化而为黄熊,巫何活焉?
咸播秬黍,莆雚是营。
何由并投,而鲧疾修盈?
白蜺婴茀,胡为此堂?
安得夫良药,不能固臧?
天式从横,阳离爰死。
大鸟何鸣,夫焉丧厥体?
蓱号起雨,何以兴之?
撰体协胁,鹿何膺之?
鳌戴山抃,何以安之?
释舟陵行,何之迁之?
惟浇在户,何求于嫂?
何少康逐犬,而颠陨厥首?
女歧缝裳,而馆同爰止。
何颠易厥首,而亲以逢殆?
汤谋易旅,何以厚之?
覆舟斟寻,何道取之?
桀伐蒙山,何所得焉?
妺嬉何肆,汤何殛焉?
舜闵在家,父何以鳏?
尧不姚告,二女何亲?
厥萌在初,何所亿焉?
璜台十成,谁所极焉?
登立为帝,孰道尚之?
女娲有体,孰制匠之?
舜服厥弟,终然为害。
何肆犬豕,而厥身不危败?
吴获迄古,南岳是止。
孰期去斯,得两男子?
缘鹄饰玉,后帝是飨。
何承谋夏桀,终以灭丧?
帝乃降观,下逢伊挚。
何条放致罚,而黎服大说?
简狄在台,喾何宜?
玄鸟致贻,女何喜?
该秉季德,厥父是臧。
胡终弊于有扈,牧夫牛羊?
干协时舞,何以怀之?
平胁曼肤,何以肥之?
有扈牧竖,云何而逢?
击床先出,其命何从?
恒秉季德,焉得夫朴牛?
何往营班禄,不但还来?
昏微循迹,有狄不宁。
何繁鸟萃棘,负子肆情?
眩弟并淫,危害厥兄。
何变化以作诈,而后嗣逢长?
成汤东巡,有莘爰极。
何乞彼小臣,而吉妃是得?
水滨之木,得彼小子。
夫何恶之,媵有莘之妇?
汤出重泉,夫何辠尤?
不胜心伐帝,夫谁使挑之?
会朝争盟,何践吾期?
苍鸟群飞,孰使萃之?
列击纣躬,叔旦不嘉。
何亲揆发足,周之命以咨嗟?
授殷天下,其位安施?
反成乃亡,其罪伊何?
争遣伐器,何以行之?
并驱击翼,何以将之?
昭后成游,南土爰底。
厥利惟何,逢彼白雉?
穆王巧梅,夫何为周流?
环理天下,夫何索求?
妖夫曳炫,何号于市?
周幽谁诛?焉得夫褒姒?
天命反侧,何罚何佑?
齐桓九会,卒然身杀。
彼王纣之躬,孰使乱惑?
何恶辅弼,谗谄是服?
比干何逆,而抑沈之?
雷开阿顺,而赐封之?
何圣人之一德,卒其异方?
梅伯受醢,箕子详狂?
稷维元子,帝何竺之?
投之于冰上,鸟何燠之?
何冯弓挟矢,殊能将之?
既惊帝切激,何逢长之?
伯昌号衰,秉鞭作牧。
何令彻彼岐社,命有殷国?
迁藏就岐,何能依?
殷有惑妇,何所讥?
受赐兹醢,西伯上告。
何亲就上帝罚,殷之命以不救?
师望在肆,昌何识?
鼓刀扬声,后何喜?
武发杀殷,何所悒?
载尸集战,何所急?
伯林雉经,维其何故?
何感天抑墬,夫谁畏惧?
皇天集命,惟何戒之?
受礼天下,又使至代之?
初汤臣挚,后兹承辅。
何卒官汤,尊食宗绪?
勋阖梦生,少离散亡。
何壮武历,能流厥严?
彭铿斟雉,帝何飨?
受寿永多,夫何久长?
中央共牧,后何怒?
蜂蛾微命,力何固?
惊女采薇,鹿何佑?
北至回水,萃何喜?
兄有噬犬,弟何欲?
易之以百两,卒无禄?
薄暮雷电,归何忧?
厥严不奉,帝何求?
伏匿穴处,爰何云?
荆勋作师,夫何长?
悟过改更,我又何言?
吴光争国,久余是胜。
何环穿自闾社丘陵,爰出子文?
吾告堵敖以不长。
何试上自予,忠名弥彰?
赏析 注释 译文

橘颂

屈原 〔先秦〕

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
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
深固难徙,更壹志兮。
绿叶素荣,纷其可喜兮。
曾枝剡棘,圆果抟兮。
青黄杂糅,文章烂兮。
精色内白,类任道兮。
纷缊宜脩,姱而不丑兮。
嗟尔幼志,有以异兮。
独立不迁,岂不可喜兮。
深固难徙,廓其无求兮。
苏世独立,横而不流兮。
闭心自慎,终不失过兮。
秉德无私,参天地兮。
愿岁并谢,与长友兮。
淑离不淫,梗其有理兮。
年岁虽少,可师长兮。
行比伯夷,置以为像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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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有贞

徐有贞

徐有贞(1407~1472)初名珵(chéng),字元玉,号天全,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,祝允明外祖父。宣德八年进士,授翰林编修。因谋划英宗复位,封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,掌文渊阁事。后诬告杀害于谦、王文等,独揽大权。因与石亨、曹吉祥相恶,出任广东参政。后为石亨等诬陷,诏徙金齿(今云南保山)为民。亨败,得放归。成化初,复官无望,遂浪迹山水间。书法古雅雄健,山水清劲不凡,撰有《武功集》。 ► 全部诗文

人物生平

早年经历徐有贞本名徐珵,宣德八年(1433年)进士及第,被选为庶吉士,后授翰林院编修。他身材矮小,但精明干练,颇有心计,而且喜好功名,对天文、地理、兵法、水利、阴阳五行等学问都有研究。

明英宗在位期间,天下承平已久,边防守备松弛,而西南地区却连年用兵。徐珵对此颇为忧虑,他在正统七年(1442年)上疏朝廷,提出关于兵政的五条建议,得到了明英宗的嘉许,但却未被采用。正统十二年(1447年),徐珵升任翰林院侍讲。

倡议南迁正统十四年(1449年),明英宗亲征瓦剌,结果在土木堡(今河北怀来东南)兵败被俘。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,史称土木堡之变。瓦剌首领也先进逼北京。孙太后(即孝恭皇后)命郕王朱祁钰监国,总理国政,召集群臣商讨战守对策。徐珵托言星象有变,建议迁都南京,以避刀兵,遭到太监金英的训斥。兵部侍郎于谦坚决反对,道:“提议南迁的人应当斩首!”礼部尚书胡濙、户部尚书陈循等重臣均附和于谦。徐珵大为沮丧,不敢再言。

同年九月,朱祁钰被群臣拥立为皇帝,是为明景帝,遥尊英宗为太上皇。他任用于谦等人,组织北京保卫战,同时派遣十五名科道官到外地招募军队。其中徐珵被派往彰德(今河南安阳),并代行监察御史职权。明军经过多番抵抗,终于迫使也先撤军北归,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。十一月,徐珵返回北京,仍旧担任翰林院侍讲徐珵素来追求功名,但却因南迁之议遭到内廷的讪笑,以致长久不得升迁,只得转而奉承阁臣陈循,希望得到其举荐。当时,朝廷用人多取决于于谦。徐珵便通过于谦门生,向于谦求取国子祭酒之职。于谦向明景帝举荐徐珵。但景帝却不同意,并道:“就是那个提议南迁的徐珵吗?此人生性狡诈,担任国子祭酒会败坏监生心术。”徐珵不知缘由,以为是于谦从中作梗,对他深怀怨恨。后来,徐珵听从陈循的建议,改名为徐有贞。

治理黄河景泰三年(1452年),徐有贞升任右谕德。当时,黄河沙湾河段(在今山东阳谷)决口已有七年。朝廷先后派多位官员治理,但却始终未能平息河患。景泰四年(1453年),明景帝召集廷臣朝议,让他们推荐治水人才。群臣都推荐徐有贞。景帝不知徐有贞便是徐珵,遂任命他为左佥都御史,让他到张秋(在今山东阳谷)治理黄河。

徐有贞经过实地考察,认为应设置水门、开凿支河、疏浚运河,以疏塞浚并举的方法平息河患,得到景帝批准。他征发民夫,亲自督率工程建设,在张秋到黄河、沁水之间开凿沟渠(即广济渠)、修建水闸(即通源闸)。当时,工部尚书江渊建议派五万京军前去支援,希望能在三个月内完工,尽早解决漕粮转运问题,却被徐有贞拒绝。徐有贞历经五百五十余日的艰辛努力,终于圆满的完成治河工程。

景泰六年(1455年)七月,徐有贞被召回北京,佐理都察院事务,后又出京巡视漕河。他奏请朝廷,免除济宁十三州县河夫的官马徭役。景泰七年(1456年),山东地区发生洪灾,境内河堤多有毁坏,唯有徐有贞负责修筑的河堤依然完好。明景帝便命徐有贞再到山东治理水患。徐有贞修复旧堤决口,在临清到济宁之间设置多处减水闸门,成功平息水患。景帝亲自召见慰劳,进拜他为左副都御史。

参与复辟明英宗被释放回国后,虽有太上皇的名位,但一直被明景帝软禁在南宫。景泰八年(1457年)正月,景帝病重。武清侯石亨、都督张軏、宦官曹吉祥为求不世之功,有意迎英宗复辟。曹吉祥到后宫拜见孙太后,密告复辟一事,取得太后支持。石亨与张軏则去寻求太常寺卿许彬的帮助,并在许彬的建议下,连夜拜访徐有贞。徐有贞大喜过望,当即与他们一同密谋。

正月十六日晚,石亨、曹吉祥等人齐聚徐有贞家中,决定当夜便发动政变。当时恰有瓦剌扰边的战报传来,张軏借机以保护京城安全为由,调集京营官兵入城。石亨负责皇城卫戍,掌管城门钥匙,于四鼓时分打开长安门,将政变军队放入皇城,而后反锁宫门,以阻遏外兵。

石亨、徐有贞等人直奔南宫,因宫门紧锁,便撞破宫墙而入。太上皇英宗忙出来查看。徐有贞等人都跪伏在地,请英宗重新登基,然后让人抬来乘舆,簇拥着英宗前往大内。英宗在途中询问诸人姓名,以示不忘功臣,随即由东华门进入大内。东华门守军本欲上前阻拦,但因英宗表明身份,皆返身而逃。徐有贞等人将英宗送入举行朝会的奉天殿,将其扶上御座,而后叩拜道贺,高呼“万岁”。此时已是正月十七日凌晨五更时分,群臣都在朝房等待早朝,却听到奉天殿中喧噪不已,皆感惊愕。这时钟鼓齐鸣,宫门大开。徐有贞走出,高声宣布英宗复位的消息,并催促群臣进殿朝贺。群臣先是愕然,继而入内参拜。正月二十一日,明英宗正式复皇帝位,改元天顺。

担任首辅明英宗复辟当日(十七日),便对夺门之变的功臣大加封赏。徐有贞兼任翰林学士,进内阁参预机枢政务,又加兵部尚书。同时,兵部尚书于谦、大学士王文被逮捕下狱,诬以“更立东宫”、“谋迎立襄王子”等罪名,定为谋反,判处极刑。英宗认为于谦曾有大功,不忍将其杀害,为此犹豫不决。但徐有贞却进言道:“不杀于谦,复辟之事师出无名。”英宗这才下定决心,于正月二十三日将于谦、王文处斩。

天顺元年(1457年)三月,英宗封徐有贞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、武功伯,兼任华盖殿大学士,掌文渊阁事,赐诰券,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使(《皇明人物考》作武功卫指挥使)。当时,陈循、萧鎡、商辂等阁臣皆被斥遂。徐有贞成为内阁首辅,尽掌阁权,朝野内外为之侧目。而明英宗对徐有贞也是倾心委任,允许他可以随时进见。徐有贞大权在握后,便逐渐疏远石亨、曹吉祥,与二人的矛盾日益激化。他经常在英宗面前提及石曹二人的不法行为,挑起英宗对二人的不满情绪。后来,御史杨瑄上疏弹劾石亨、曹吉祥,称二人侵占民田。徐有贞与阁臣李贤皆称杨瑄所奏属实,明英宗遂下诏褒奖杨瑄。石亨、曹吉祥大为怨恨,日夜图谋构陷徐有贞。

连遭贬徙明英宗当时正宠信徐有贞,常屏退左右随从,与其密谈。曹吉祥便让小太监窃听二人谈话,然后再故意把听到的内容泄露给英宗。明英宗非常惊讶,询问他如何得知。曹吉祥道:“我是从是徐有贞那里听说的。陛下哪天对他说过什么事,外面没有不知道的。”明英宗信以为真,从此逐渐疏远徐有贞。

同年六月,御史张鹏等人上疏弹劾石亨,结果奏疏还未呈上,便被给事中王铉泄露给石亨、曹吉祥。石曹二人到英宗面前哭诉,称是由内阁在幕后指使。英宗大怒,将诸御史下狱,并以“图擅威权,排斥勋旧”的罪名逮捕徐有贞。这时天象突变,雷电交加,冰雹大作,狂风吹折树木。英宗认为这是上天示警,便释放徐有贞,将他贬为广东参政。石亨仍不罢休,又暗中投递匿名书,对英宗大肆指斥,然后嫁祸给徐有贞,称是徐有贞因怨望而指使门客马士权所为。英宗命将已经启程的徐有贞抓回。

七月,徐有贞在德州被追上,抓回北京,与马士权一同关进诏狱。但经过审讯,却查无实据。不久,明英宗因承天门失火,大赦天下。石亨担心徐有贞获释,对明英宗道:“徐有贞封爵时,自撰诰券辞文,其中有‘缵禹成功’之句,而且他还选择武功县为封邑。大禹曾受禅称帝,而武功县曾是曹操封邑。他这是以大禹、曹操自比,有非份之望。”刑部侍郎刘广衡认为应将徐有贞斩首弃市。最终,明英宗将徐有贞贬为庶民,流徙金齿(在今云南)。

晚年生活天顺四年(1460年),石亨因罪庾死狱中。英宗又想起徐有贞,对李贤、王翱道:“徐有贞有何大罪?都是被石亨等人陷害的。现在可赦免其罪,让他返回乡里。”徐有贞回到家乡吴县,从此纵情山水。

成化元年(1465年),徐有贞获准“冠带闲住”,恢复官员身份,仍赋闲在家。他自负文武全才,常叹息不获信用,但因馋杀于谦,遭到时人的仇视,因此始终未能得到起复。

成化八年(1472年)七月,徐有贞病逝,终年六十六岁。

主要成就

政治成就徐有贞是宣德八年(1433年)癸丑科进士,并以第一名的成绩被考选为庶吉士,进入翰林院。他在景泰末年参与策划了夺门之变,使得明英宗成功复辟,并因此成为内阁首辅,还获得武功伯的爵位。明朝律法明文规定,文臣无军功不得封爵。因此终明一代,获有封爵的文臣屈指可数。而徐有贞以武功伯的爵位,担任内阁首辅,堪称明代内阁官爵最高的官员。

水利成就明朝自永乐年间定都北京后,为满足边防和京都消费,每年漕粮不下数百万石,南粮北运使运河的重要性日益凸显。明朝运河可分为三部分:清口至扬州之间,以宝应、高邮等湖为主体构成江淮运河;济宁至清口之间,借黄为运,以黄河为运道;济宁至天津之间的会通河故道。其中,济宁至清口之间的运河,以黄河兼运河之道,常因黄河决堤而淤塞。终明一代,河槽问题一直困扰其始终。

正统十三年(1448年)的黄河决口淤塞了济宁至清口之间的一段运河河道,具体位置在张秋、沙湾一带。明廷先后派遣工部尚书石璞、侍郎王永和、都御史王文治理河患,但“凡七年,皆绩弗成”。景泰四年(1453年),徐有贞以右佥都御史之职,前往山东治河。他鉴于以往的治河失败,在上任之前特地向尚书王涞寻求决策。王涞建议其“分水势,寻水源”。徐有贞上任后,因“方冬月,水暴涨”,并不急于动工治理,而是停工休整,一来趁机考察水利,二来修整治河队伍。徐有贞经过初步勘察,草拟了治河计划,并上疏朝廷,即治黄史上著名的《言沙湾治河三策疏》。其具体方案如下:造水门、开分河、挑深运河。他借鉴历史上的治黄经验,采取以疏为主的方针,改良了汉朝王景的制水闸之法,采取“置门于水而实其底,令高常水五尺”的办法,根据水的流量来控制水流,既保证了运河通航所需要的水位,也调节了水大而引起的溃决之患。而开分河,也是建立在疏导基础之上的。“黄河之势大,故恒冲决”、“运河之势小,故恒乾浅”。有鉴于两河的水势矛盾,徐有贞采取“分黄河水合运河”的办法,在黄河地形水势较合理的地段,挖渠开河疏导入运河。同时,他并未忽视内陆河水的治理,将内陆的河水开渠引入运河,并且设立通源闸水闸,节制水流流量,将黄河水势大的危害化害为利。此外,徐有贞还在分河基础上设立九堰,拦截水流、巩固堤防。治理黄河不仅要利用和治理外部环境,内部运河治理也不容忽视。运河内部河沙淤塞,造成了运河河道提高,从而导致“取水难,走水易”,徐有贞根据这个情况,顺势提出第三个治河策略——挑深运河。这个策略着眼于从运河本身来解决张秋一带运河水量不畅的情况。徐有贞经过数年苦心经营,终于平息了沙湾决河之患。他的治河三策采用了疏、塞、浚并举的方法,具体就是引黄入河、堵塞沙湾决口和疏浚运河内部所积淤泥。其中,引黄入河是治河方案中最重要的一环,既解决了黄河溃决问题,也解决了运河漕运水量不畅阻碍航运的问题。

书法成就徐有贞善书法,长于行草,小行书尤为精妙,下笔尖峭,捺笔重按,间露章草遗意,笔法瘦劲豪放,得怀素、米芾神韵,力求变化,自成风貌。明朱谋垔的《续书史会要》评其“书法古雅,名重当时”。清顾复评其书云:“武功早年书学褚,有不胜绮罗之态。中年学王,出规入矩,古色苍然。晚年豪放纵逸,谓之学怀素,又谓之学元章。”徐有贞是对吴门书派崛起具有先导作用的重要书家,在书法方面具有较高的艺术成就。其弟子吴宽、外孙祝允明均受其亲自指教、提携,皆是当时名重一时的文坛人物。明代李诩曾见过徐有贞早年墨迹,认为其字画“甚是遒美”,将他誉为“吴中艺林冠冕”。

明人赵宧光在《寒山帚谈》中曾说:“此法(指大字署书)不传而流落后世,带草则武功得之。”他还极力称赞徐有贞书写的“文正义泽”和“生幼堂”等。由此可见,徐有贞还善于书写带草的大字,可惜今不多见。而徐有贞的书法真正受到世人好评的还是他的草书。王世贞在所著《艺苑卮言》中说:“徐有贞于书少所不窥,能诗歌,善行草,得长沙素师、米襄阳风,如剑客醉舞,僛僛中有侠气。”

轶事典故

诗惊胡俨徐有贞早年曾就学于吴讷,十二三岁时便能做诗词古文。吴讷很看重徐有贞,将他推荐给素有知人之鉴的国子祭酒胡俨,希望胡俨传授其进士业。胡俨当时正卧病在床,见了徐有贞,让其作诗一首。徐有贞当即赋诗道:“共喜斯文有主盟,诸生谁不仰仪刑。当时已见尊乔岳,后代应传是列星。上报明君心独赤,下延晚学眼能青。童蒙久抱相求志,请向贤关授一经。”胡俨听罢,竟从床上一跃而起,连声夸赞道:“此乃鼎铉之器也。”他遂将徐有贞收为门下,授以学业。

遣妻南归英宗北征时,徐有贞夜观天象,发现火星运行到斗宿中。这在星相学中被称为“荧惑入南斗”,历来被视为不祥之兆,预示着帝王将有灾祸。徐有贞对好友刘溥道:“祸不远矣。”他随即安排家眷返回南方老家。妻子很不高兴,不愿南归。徐有贞怒道:“你还不快走,是想做鞑人妇吗?”妻子无奈,只得南归,结果刚刚行至临清,土木堡之变的消息便从前线传回。

不邀近功徐有贞治河时,漕运都御史王竑认为漕渠淤积阻碍漕船运输,要求他尽快堵塞决口,以确保漕运畅通。明景帝命徐有贞按王竑的要求去做,但徐有贞却坚持相机行事,认为治理河渠应着眼于长远利益。他上疏道:“漕船难行是因为临清河段原本就浅,并不是决口未塞的原因。漕臣只知道堵塞决口是急务,但却不知这是徒劳无益的。即使秋冬之季堵住了决口,来年春天也会再次决口。臣不敢邀取近功(指眼前的功利)。”

后来,工部尚书江渊建议派五万京军协助徐有贞治河。徐有贞却上疏道:“京军出动,每日耗费多的难以计算,而且一旦遇上涨水便会束手无策。如今泄口已经合拢,溃堤也已坚固,只用沿河民夫,便足以解决问题。”江渊的建议遂被废弃。

科技实验徐有贞治理山东河患时,采取开支河的措施,遭到很多人的反对。明景帝也有所动摇。徐有贞为解除景帝的疑虑,做了一个实验。他拿出两个完全相同的水壶,里面盛满相同质量的水,然后在一个水壶上开一个大孔,又在另外一个水壶上开五个小孔,而这五个小孔的面积之和等于大孔的面积。结果,开有五个小孔的水壶最先将水放完。李东阳的《宿州符离桥月河记》、方以智的《物理小识》对此均有记载。

这就是水力学上的水箱放水实验,法国力学家彭赛列(Jean-Victor Poncelet)、美国流体力学家史密斯(Hamitton Smith)在19世纪都曾做过。而徐有贞早在400年前便做过相同的实验,并得到类似的结论。

归人不归鬼南宫政变前,徐有贞曾焚香祝天,与家人诀别道:“事情成功是社稷之福,不成功便是家族之祸。我能回来,就是人,不能回来,就是鬼。”

不署复位诏英宗复辟后,命翰林学士起草复位诏书。徐有贞却不肯在诏书上署名,而是另起草一份诏书,并称:“岂期监国之人,遽攘当宁之位。”他认为明景帝只是明朝的监国,而不承认其皇帝之位。

意欲入罪英宗复辟后,徐有贞指使言官以“迎立外藩”之罪弹劾王文,并借此攀诬于谦,将二人下狱。按照朝廷制度,召藩王入京需用金牌符檄。经有司调查,金牌符檄当时都在宫中,未曾动用,因而王文、于谦的罪名不能成立。徐有贞却道:“虽无显迹,意有之。”意思是说,于谦等人有这个想法,但尚未付诸行动。法司便以“意欲”二字定罪,判处于谦、王文死罪。

“意欲”从此成为臭名昭著的冤案,甚至与秦桧冤杀岳飞的“莫须有”相提并论。

石羊之鸣徐有贞流放金齿时,路过一个佛寺,见寺中老僧在道边相迎接,还备有果品、茶水,不禁非常惊讶。老僧道:“我这寺中有一只石羊,如果有异人君子前来,便会鸣叫。宋朝时鸣叫过一次,那次来的是苏相(可能是指苏辙)。而昨夜石羊又鸣叫了一次,今天却是您恰巧来了。由此可知您一定是异人,所以我在此相候。”

背信悔婚徐有贞流徙金齿前,曾抚着马士权的后背,对他道:“你是个义士,将来我要把一个女儿嫁你为妻。”后来,徐有贞获赦,从金齿回到家乡。马士权经常前去问候,但徐有贞却绝口不提婚事。马士权知道徐有贞有悔婚之意,遂告辞离去,此后终身未再提及此事。时人都为此敬重马士权,而更加鄙薄徐有贞。

持鞭起舞徐有贞晚年获释后,希望能再次起复。他仰观天象,见吴地有将星出现,便以此自负,认为应在自己身上,常拿铁鞭起舞。后来,韩雍(长洲人)平定两广叛乱。徐有贞这才颓丧地扔掉铁鞭,叹道:“原来天象应在这小子身上。”

醉论宰相徐有贞曾与门客杜堇一同饮酒,醉后问道:“你认为什么样的人可以作宰相?”杜堇推称不知。徐有贞道:“左边堆积数十万两黄金,右边杀人流血,还能目不转睛,这样的人才是真宰相。”

行路难,不在水,不在山,只在人情反覆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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